——李旭君律师
做律师这些年，经常会遇到这种情况。当事人第一次来咨询，坐下没聊几分钟，可能就会问：
“律师，这个官司能赢吗？”
“你说如果打官司，他欠我的钱能不能要回来？什么时候能要回来了？”
“律师，不怕，你给咱好好地打，等钱要回来了，你的律师费该怎么收怎么收。”
“律师，就让你们开个庭、说几句话而已，就要收几千块钱啦？”
“律师，他们公安局凭什么抓人，你能不能想办法把人给我先弄出来？”
“律师，我的案子能判几年？我有心脏病，能不能监外执行？”
……
有时候当事人的案件材料装了几袋，你刚翻了几页；有时候案子还没见到，甚至连基本事实都还没听完，当事人就让你给个答复、给个准话、给个结果。在很多人看来，律师似乎看一眼材料，听一下叙述，就应该知道什么结果。很多人都觉得法律问题应该有一个简单直接的答案：是或者不是，能或者不能，输或者赢。这真是人们的普遍直觉，没办法。
殊不知，这每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在律师眼里，都是一颗颗重磅炸弹，不是律师不愿意回答，实则是律师根本无法回答，每一个问题对应的法律专业背后都是一张张盘根错节的网及各种可能性，都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问题，也不是每一个问题都有简单的答案。每每遇此，律师既无力也颇感无奈。
实际上，大多数案件都不是这样，更不会简单到一目了然，结果单一。民事案件，要看侵权类型、要看合同、履行、举证、法律适用；刑事案件，要看动机、要看事实、证据、程序、情节轻重。很多时候，律师需要看完几十页材料，甚至几百页卷宗，综合当事人的各种意见，才能形成初步判断，而且随着材料的变化，律师的思路也会跟着发生变化，结论也会随之而变。这些问题，当事人会有耐心听你的解释吗？
但是，对于从未接触过法律的人来说，这些工作往往又是看不见的，他们看到的只是律师最后说出的那个结论，他也以此判定一个律师的水平。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试想一下，人之常情呢，换位思考当事人的期待，未必是错。
后来办的案件多了，慢慢也理解了。因为在他们眼里，法律是陌生的，但同时又寄予厚望（当然是希望法律是他们理解的样子，时刻站在自己一边。）实际上，律师行业也只有律师自己熟悉，是是非非也只有律师自己知道，不足为外人道，也道不明白。同理，其他行业的人对律师、律师行业也是陌生的，而律师对于其他行业及从业人员，也同样陌生，是是非非也同样云里雾里。
前几天，办理一起隧道项目建设工程纠纷案件。庭审中，我方项目经理给法官解释什么叫隧道支护、仰拱施工、泵车浇筑、返坡排水……，我只觉得听不懂，遂看向法官，法官此时也皱眉，在那一刻我知道法官和我一样，也是听不懂或似懂非懂。因为，就法律背景来说，法官和律师共用一套语言，我懂的，法官也懂。但涉及工程领域的话，法官和律师完全就是门外汉了，法官不懂的，律师也不一定懂。律师不懂的，法官也未必懂。如果不是案件，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接触这些专业知识。或许也可能，法官、律师关注的重点和项目经理关注的重点，根本就是两回事。
那一刻，我也忽然明白，原来我在法庭上讲“表见代理”“过错责任”“合同有效无效”“实际施工人”“优先受偿权”等等的时候，很多听不懂的当事人大概也是这样的心理感受吧。此刻，我和咨询法律问题的当事人其实没什么区别。
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语言。医生说的是病理和诊断，会计说的是凭证和报表，工程师说的是图纸和工艺，律师说的是证据和规则，隔行真的如隔山。站在山这边的人，很难看清山那边的风景，人和人都是一座孤岛。
有一次，一位朋友半开玩笑地说：“律师挣钱真容易，不就是动动嘴皮子，写几张纸，开几次庭吗？”
我笑了笑，没有反驳。
何必和不懂的人争论，再怎么争论，他也不可能和你共情律师的真实处境。当然，也不是别人故意轻视律师，而是人们天然只能看见自己熟悉的那部分世界。
因为，如果让我评价医生，我可能也会觉得不就是开药、打针、做手术吗？如果让我评价会计师，我可能也会觉得不就是记记账、收支平衡吗？如果让我评价教师，我可能也会觉得不就是讲讲课、改改作业吗？
事实上，每个行业最难的部分，往往是外人看不见的部分。外人看见的是医生几分钟开出的处方，医生经历的却是十几年的学习和训练。外人看见的是律师开庭那一天，律师经历的却可能是十几份卷宗、上百页证据，以及无数次反复推敲的经验与利弊权衡。
隔行如隔山，这句话过去常被理解为一种距离。这些年办案越来越多，我反而觉得这是一件好事。至少它提醒我们，在评价其他行业之前，先承认自己的无知，提醒我们不要轻易评价自己不熟悉的行业，提醒我们尊重他人的专业，保持敬畏和谦逊。对于法律而言，你可能比别人多懂一些，可出了法律行业，你可真就是个外行人了。
每一个行业都是一座山，每一座山，都不容易攀登。律师行业的特性就是它可以同时涉猎不同行业、不同人群，世间百态、悲欢离合，行业加专业，对律师显得尤为重要。很多时候，案件争议的焦点表面上是法律问题，实质上却是行业问题，行业事实看不懂，法律关系就容易判断失准；行业规则弄不清，法律意见也可能偏离实际。脱离行业背景谈法律，很容易纸上谈兵，人云亦云。
执业越久越觉得，法律人的专业能力不仅在于精通法条和案例，更体现在能够从多个视角理解不同行业，透过法律看行业，透过行业看社会，并始终尝试打破“隔行如隔山”的认知局限，广泛涉猎，融会贯通。或许，这也是律师这个职业最有意思、最具挑战的地方。